你好,我是顾衡。
这一期,咱们聊几个具体的案子。通过这几个案子,来更深入地了解美国最高法院。比如种族歧视、男女同权和米兰达条款,就是咱们在美剧里听过无数次的:“你有权保持沉默。你所说的一切,将成为呈堂证供”。
上一期咱们说过,美国最高法院在60年代沃伦当首席大法官期间,充当了社会变革的急先锋,虽然切实推动了社会进步,但一是破坏了司法谦抑的原则,把刹车当油门踩;二是在有些案子上用力过猛,过犹不及。
我们大家遵守法律,目的无非是降低社会运行的成本。如果大多数国民就某个问题还没有形成共识,你法官就心急,就硬判,那就一定会造成社会割裂,甚至矛盾激化。所以有人就说,沃伦的最高法院,给美国社会留下了个烂摊子,这个说法并不为过。
那么问题来了,沃伦1969年就辞职了,这一届的首席大法官罗伯茨是2005年才上任的。中间隔着伯格和伦奎斯特两任首席大法官,这四位首席大法官也都是保守派。尤其是伦奎斯特,他出任首席大法官期间,最高法院里保守派大法官与自由派大法官一度达到8:1的悬殊比例,那为什么伦奎斯特没有动手去纠偏呢?
我觉得有这么两个原因。
第一,在美国,民主党的自由派和共和党的保守派,看上去水火不容,其实在追求社会共同善的目标上,二者是一致的,分歧仅在于方法上。
自由派认为为了实现社会共同善,也就是集体利益,必须要牺牲点儿个人权利。保守派恰恰认为,为了实现社会共同善,必须捍卫个人权利。
种族歧视是坏的,男女应该平权,这些问题上两者都没有分歧。分歧只在于实现的路径和速度。就像开车,前面超速了,后面慢一点就好了,但没必要再倒回去。
第二,美国是普通法法系,先例会对法官形成很强的约束。
伦奎斯特就特别尊重先例。他说,美国司法体系“就像一艘巨轮,不适合急转弯”。如果他全盘推翻沃伦的判决,美国社会就会发生左右剧烈的摇摆。这是伦奎斯特极力要避免的,他宁可让沃伦的子弹再飞一会儿,以待后人。所谓治大国如烹小鲜,就是这个意思。
伦奎斯特非常爱说的一句俏皮话就是:“我什么都没做。在这一点上我做得特别好”。我个人非常崇敬伦奎斯特,认为他确实有大智慧。
“补偿性公平”和“程序性公平”
说了半天,沃伦都留下了哪些烂摊子呢?
比如,种族歧视当然是错的。但是《誓言》里讲了这么个案子,是说纽黑文消防局搞了次晋升考试,结果黑人的通过率还不到白人的一半。消防局就说这次考试不算,重考!那通过考试的就不干了,打官司。下级联邦法院判消防局做得对,应该重新考。
这个官司一直打到最高法院,最好法院说你这不胡闹吗?不管黑人白人,考试总是要一个标准,这个才叫不歧视吧?
举这个例子,一是让你了解一下美国的政治正确已经荒唐到什么程度,二是让你对现在在最高法院里自由派的基本立场有个大致了解。
在种族平权方面,自由派的主张是对少数族裔进行补偿性倾斜。黑人考80分,等于白人考100。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。
保守派认为你这是反向歧视,真正的种族平权应该是“色盲政策”,也就是说,对一个人的评价,肤色不作为一个考核参数,这个才叫不歧视。从逻辑上讲,保守派的色盲政策是最讲得通的。
但是自由派的反驳是:“好比你把一个黑孩子捆起来捆了五年,到五周岁把绳子一松,让他和白孩子比赛跑步,输了就说‘我可给你公平竞赛的机会了哈,你输了活该倒霉’”。这对黑孩子明显不公平。
到底怎么才公平,这个哲学家也在吵,罗尔斯就主张“补偿性公平”——之前你欺负过人家,现在就得给点倾向性政策,补偿一下。诺齐克则主张“程序性公平”——用公正的程序和机会的平等,来保障结果的不平等。这两位哲学家,你可能不太熟悉,但没有关系,这里说到他们,就是为了让你了解一下两方面的主张。
两边都有道理。问题的焦点在于:白人对黑人的补偿,什么时候是个头?之前确实有欠债,但总有个还清的日子吧?
前任大法官奥康纳就在一个案子中这么主张过:对黑人的补偿已经25年了,再补偿25年怎么样?意思是,我还债还50年,总够了吧?但是大法官中惟一的黑人托马斯却并不买账。他说“你别去管黑人就是最大的公平。让他两个脚站着。如果他站不住,那就让他趴着好了”。
类似的争论,也发生在对布朗案遗产的解读上。布朗案之前的政策是“隔离但平等”。就是公立学校,黑人去黑人学校,白人去白人学校,只要学校的设施一样就可以了。那么,有的黑人家离白人的学校特别近,离黑人的学校比较远,就要求去白人学校上学。以前不行,因为是隔离的嘛!
布朗案判决对不对先不说,但起码,它的精髓是小孩子上学要满足就近原则,而不能取决于他的肤色。
按说,布朗案判决本身没有问题。但是现在美国好多地方的公立学校,因为怕被说成是种族歧视,招学生不按就近原则,而是按种族比例。
比如说全市白人小孩子有2000人,黑人小孩子有1000人,那不管我学校周围有没有黑人居住,黑人小孩也一定要占到1/3。可是呢,绝大多数黑人和白人是分开居住的,混合的社区非常少。如果每个公立学校非得符合比例地黑白混合的话,小孩子上学反而远了。
缓慢的纠偏
到了罗伯茨这一任首席大法官,相比于前任伦奎斯特,他就明显在纠偏了。在堕胎、性别平权、种族歧视等一系列案件中,罗伯茨和其他保守派大法官的策略不是推倒重来,而是日拱一卒,慢慢地缩减沃伦那些判决的适用范围,让它们最终成为牙齿被拔光的老虎。
除了在种族平权方面往回收,男女平权上也往回收了。比如《莉莉·莱德贝特诉固特异案》。
莱德贝特是固特异的一名区域经理,临退休了,才发现自己一直比同岗的男性同事每个月少赚1000美元。
固特异公司说“按照《民权法案》第七条,你如果觉得有歧视,那你得在180天内提起诉讼,这都过去多少年了?”我觉得固特异公司就不讲道理了。你的薪酬是保密的呀!你给人家少发工资这么多年,人家这不是才知道么?
但是,如果这个案子判莱德贝特赢的话,也会造成很严重的后果。因为,以后任何一个企业,都不敢给女性最低工资了。不管她干得好还是坏,必须得有一个男性倒霉蛋比女的挣得还少才行,不然说不清楚。
如此一来,这就侵犯了雇主的权利。我雇个人,给多少钱我还说了不算了?既然女的这么麻烦,那我以后不雇女的了。你看,政府乱插手,过度保护女性,最终的结果反而是女性吃亏。
罗伯茨的最高法院,既没有说民权法案不靠谱,也没有说固特异公司有权给任何人开任何工资。它只是判莱德贝特有权要回最近这180天内的赔偿。这等于是支持了固特异。
但是沃伦留下来的遗产,有的可能就动不了了。比如米兰达条款,就是“你有权保持沉默”那句话。保守派抱怨是,米兰达条款对犯罪嫌疑人的权利保护做过了头,这极大地妨碍了警察办案。
但是,即使是保守派里最铁杆的前大法官斯卡里亚,也知道推翻米兰达条款的可能性不大。他说:“全世界有多少人听过这个条款?起码20亿吧?”现在美国人自己说不算数了,这情何以堪。沃伦当年做得再过份,但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。这些年的一系列判决已经深刻地改变了美国社会。要想全部推倒重来,既不可能,也没必要了。
今天的美国最高法院,保守派和自由派大法官的比例是5:4,保守派继续占据着上风。如果特朗普竞选连任成功,那么,他就有机会再提名一位保守派大法官进最高法院。因为自由派的金斯伯格已经87岁了,还得了癌症,肯定没办法再撑六年。金斯伯格再换掉的话,最高法院里保守派和自由派的比例就变成了6:3。
在未来的20年里,最高法院右转,一点一点地清除沃伦时期的遗产,是大的方向。
但是,美国右派阵营这些年的基本盘在发生着变化,简单说,就是福音派基督徒的比重越来越重。这造成了共和党的分化。也就是说,在共和党阵营里,大致分成了不信上帝的保守派和信仰上帝的保守派。
在堕胎之类的问题上,保守派内部的分歧也非常大。《誓言》里保守派出身的奥康纳和苏特大法官,站在自由派一方支持堕胎。而受基督教影响比较大的保守派大法官,反对堕胎。这里面关于保守派内部个体的分歧,我后面会通过拉塞尔·柯克的《美国秩序的根基》,详细介绍一下。这里算是个预告吧。
好,最后总结一下。
托克维尔说过:“美国发生的所有政治问题,或迟或早,终将转化为司法问题”。但是他只看到了硬币的一面。硬币的另一面是:美国发生的所有司法问题,或多或少,终将转化为政治问题。大法官由总统任命这个机制,就已经决定了最高法院从根本上,也难以完全摆脱党争的毒瘤。
把最高法院当刹车,避免整个社会的剧烈动荡,对整个国家和社会才是最好的。对于这一点,美国保守派也好,自由派也好,大家心里都明白。但愿罗伯茨这一届,也能有伦奎斯特的智慧,慢一点,稳一点。反正时间有的是,不用着急。
我是顾衡。《誓言》这本书就介绍完了。感谢你的收听。咱们下期再见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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